1995年的夏天，蝉鸣把黄土坡烤得发燥，我攥着那张印着“省城师范大学”的录取通知书，指节都泛了白。纸页上的字烫眼，可家里的境况却凉得透心——爹在工地摔断了腿，娘靠着两亩薄田拉扯我和弟弟，别说三千块学费，就是三百块都凑不出来。

通知书贴在堂屋土墙上的第三天，我就背着铺盖去镇上的砖窑厂找活，想趁着开学前攒点钱，可砖窑厂的工头看我细皮嫩肉，只给我安排了搬砖的杂活，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，也才挣五块钱。照这速度，等开学连路费都不够。

傍晚收工回家，远远就看见村支书王建国坐在我家门槛上，手里夹着一支旱烟，烟圈绕着他黝黑的脸，娘正端着粗瓷碗给他递水，脸上满是局促，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以为是家里欠了队里的公粮，搓着手就迎了上去。

“小远，通知书我看见了，是个好前程。”王支书磕了磕烟袋锅，开门见山，“砖窑厂那活不是你该干的，耽误了学业可惜。”我低着头没吭声，这话我也懂，可没钱有什么办法。

他顿了顿，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，递到我面前：“这里面是五千块，够你学费、生活费，读完四年大学绰绰有余。”

五千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，够买两头黄牛了，我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，娘也拉着我的胳膊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可没等我们道谢，王支书的话就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：“我有个条件，你毕业后得回来娶我家丫蛋。”

丫蛋是王支书的独生女，比我小一岁，长得白净，手也巧，平时在村里总帮着娘做针线活，见了我也会红着脸躲开，可我从没想过和她谈婚论嫁，我一心想读完大学留在城里，让爹娘过上好日子，可看着娘期盼又为难的眼神，想着砖窑厂的苦，我咬了咬牙，点了点头：“叔，我答应你。”

王支书笑了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我信你是个老实人，这钱不用你打借条，就当是我给丫蛋的嫁妆，你只管安心读书，家里有我照看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五千块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积蓄，还跟亲戚借了一部分。

开学前一天，丫蛋给我装了一布包的煎饼和咸菜，还有一双她亲手纳的布鞋。“到了省城别舍不得吃，”她低着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，“我会帮婶子照顾叔叔和弟弟的。”我接过布包，看着她泛红的耳根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有感激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。

大学四年，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，课余时间就去食堂帮工、发传单，尽量少花家里的钱，丫蛋每个月都会给我寄一封信，凤凰彩票信里不说别的，只讲村里的事，说爹的腿好多了，弟弟考上了初中，还说她种的菜园子丰收了，偶尔她会夹一张照片，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衬衫，站在自家院子里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大三那年暑假，我回家发现丫蛋瘦了不少，娘偷偷告诉我，为了给爹抓药，丫蛋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采草药，再背着去镇上卖，攒的钱全给爹买了营养品。

那天晚上，我看见丫蛋在院子里缝衣服，月光洒在她身上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个姑娘比我想象中更坚韧，我走过去帮她递线，她愣了一下，眼里满是惊喜，那一夜，我们说了很多话，从村里的庄稼说到城里的大学，我第一次发现，和她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。

毕业前，有一家省城的中学来学校招人，我凭着优异的成绩顺利通过了面试。拿到录用通知的那一刻，我却犹豫了。

我想起了和王支书的约定，想起了丫蛋四年的付出，想起了家里被她照料得井井有条的样子。如果我留在省城，就是失信于人，可如果回去，我多年的努力似乎又白费了。

纠结了几天，我还是收拾行李回了老家，推开家门，就看见丫蛋在院子里喂鸡，王支书和爹坐在屋檐下聊天，笑得很开心，见我回来，丫蛋手里的鸡食盆都掉在了地上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我走到王支书面前，鞠了一躬：“叔，我回来了。”王支书愣了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好小子，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。”

我又看向丫蛋，鼓起勇气说：“丫蛋，以前我答应娶你，是为了报恩，可现在我想告诉你，我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。”丫蛋的脸瞬间红透了，低下头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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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在镇上的中学当了老师，和丫蛋成了亲，婚礼那天，王支书握着我的手，眼眶红红的：“五千块钱，换来了我闺女的幸福，也换来了咱村的第一个大学生老师，值了。”

如今几十年过去，我和丫蛋的孩子也考上了大学，爹的腿早就好了，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。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当年没有那五千块钱，没有那个约定，我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模样。

或许，命运最温柔的安排，就是让我在走投无路时，遇见了善良的他们，也遇见了往后余生的幸福，那些看似沉重的约定，藏着的却是最朴实的温暖，陪着我走过了漫长岁月，也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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