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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行走在旅游公路，路边溪水是从山里来的，挟着松针的清气、岩隙的沁凉，还有一路跌宕的、碎玉似的声响。

它经过我时，是不停的，只管汩汩地、潺潺地向下游去。

那水是极清的，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颗卵石温润的纹理，几片赭红的枫叶悠悠地打着旋，像一些忘了词句的、褪了色的信笺。

我看着这溪，忽然觉得，这淌着的，哪里是水呢？

分明是世事本身，那不停歇的奔流，那映着天光云影又旋即破碎的波痕，那带走了落花与枯叶却从不回头的决绝。

人世间的熙攘与变迁，何尝不是如此？

它自顾自地流着，带着不容分说的节奏。

你站在这里，看它带走春日的桃瓣，带走夏夜的星辉，带走秋暮的芦花，也带走你投下的、一刹那的影。

它似乎什么都容得下，又似乎什么都不真正留住。

这溪的律动里，有一种广大的、近乎无情的温柔；它不为谁的欢喜驻足，也不因谁的悲戚滞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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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生命里那些庞杂的际遇、莫名的忧喜、得而又失的缘分，一旦汇入这溪中，便都失了棱角，成了这绵长流动里一抹转瞬即逝的光色，一声很快被吞没的微响。

世事如溪，我们总在它的流程里，试图辨认自己的倒影，却常常只看到一片晃动而模糊的、由外界拼凑成的容颜。

然而，就在这无休止的流动面前，我脚下所立的，是实实在在的泥土与草根。

我试着将手探入溪中，水流立刻冰凉地缠绕过指缝，急切地要将我的手也拽入它的旅程。

但我只需轻轻一握，抓住一颗被磨得光滑的卵石，那股被带走的飘忽感便蓦地沉静下来。

石头是微温的，那是被午后阳光久久吻过的、属于岸的温度。

我松开手，水又匆匆去了，石头却留在我掌心，仿佛一个小小的、坚定的诺言。

这岸，是多么沉静的存在啊。任溪水昼夜不息地絮语、争辩，或浅吟低唱，岸只是寂然地卧在那里。

它的身上生着苍苔，开着不知名的野菊，蚱蜢从一茎草叶跳到另一茎，蜗牛背着它琥珀似的房子缓缓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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岸也有它的伤痕，暴雨冲刷过的沟壑，顽石砸出的小坑，凤凰彩票官网app可这些痕迹非但没有使它溃散，反而让一丛更韧的草、一簇更盛的菌菇，从那里生长出来。

它不随水流去，也不与流水对抗；它只是存在着，划定一道温和的界限，让奔流的得以奔流，让扎根的得以扎根。

在这一刻，我忽然了悟：原来自己，才是生命里那道独一无二的岸。

那些如溪水般流经我的世事，赞誉或讥嘲，热烈的相逢或淡然的别离，如愿的收获或错失的怅惘，它们都只是经过我。

我可以感受它们的温度，倾听它们的声音，甚至让它们的倒影在我心湖里停留片刻，但它们终究要流走的。

而我，不必随之逐波，不必在每一道涟漪里惊慌地找寻自己的形状。

我的岸，由我所经历的全部时光与选择垒成，上面生长着属于我的、任何水流都无法卷走的草木：那是清晨独处时内心的清明，是夜读时与一个遥远灵魂的悄然共鸣，是对所爱之人一种无须言说的牵挂，是在寻常日子里，为一朵花开、一阵好风而生的真切喜悦。

溪水还在流，叮叮咚咚的，仿佛在讲述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。

夕阳的余晖斜铺过来，将整条溪镀成了一条暖金色的、柔软的带子，也将我和我长长的影子，牢牢地固定在岸上。

影子落入水中，随着水波微微地摇曳、变形，但影子的根，始终牢牢系在我站立的地方。

我不再是水中那个易碎的、惶惑的倒影了。

我就是这岸，沉默，丰饶，带着地气与生机的微温，看顾着属于自己生命的全部疆域。

风从对岸的竹林里踱过来，拂过我的脸颊，又向溪的下游去了。

我知道，它也是那“世事之溪”的一部分。但我只是静静地站着，脚下的泥土传来一种敦实的、稳固的回应。

世事如溪，永远活泼，也永远清冷地流着；而自己，才是那道接纳一切流淌、却始终不为所动的岸。

有了这岸，生命才有了形状，有了回声，有了让一切水流在离去时，都显得无比宁静的、那份深沉的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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