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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每个人都会有突然郁闷的时候，就如今日，心里生了些烦乱，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。

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，像一块用旧了的绒布，沉沉地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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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的书摊开着，铅字密密地排着队，却一个也跳不进眼里去。

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淤着，不痛，却闷得慌。

人坐在这里，神思却像断了线的纸鸢，飘飘忽忽地，不知要落到哪一处荒郊野地去。

索性推开那满纸的“正经事”，穿好棉衣，出门走走。

巷子是极静的。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，人都敛到各自的屋檐下去了。只有我的脚步声，笃，笃，笃，敲在石板上，空落落的，像是在问，又无人应答。

走着走着，不觉到了巷尾那棵老槐树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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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真是老了，树皮皲裂得如老人的手背，深一道浅一道，全是岁月的刻痕。

可它还是站在这里，撑着老大一蓬枝干，没有了蓊蓊郁郁的繁盛，却将那一片天都染得简单、清凉。

我靠着它粗砺的躯干有一排椅子，随机坐下，背心传来一种坚实的、微温的触感，仿佛能感到它沉稳而缓慢的脉搏。

风来了，头上的枝条便沙沙地响了起来，那声音琐细极了，倒像是许多小小的耳语，从很高的地方，沙沙地洒落下来。

有几片枯叶，受不住风的侵扰，放弃了最后的坚持，便悠悠地打着旋儿，飘下来，有一片正落在我的膝上。

我捡起它，对着稀薄的天光看。叶脉是极清晰的，一根主脉，旁逸出无数纤微的支脉，纵横交错，便成了一幅精微的地图。

看着这片叶子，心里那团乱麻，竟仿佛被这清清爽爽的叶脉给理出些头绪来了。

我们平日里，只顾着在人生的地图上疾走，寻那最便捷的路径，看那最显赫的标识，一颗心被得失、进退、人言、物役塞得满满当当，胀鼓鼓的，成了一只失了弹性的皮球。

却忘了，心也是需要空隙的，需要一片叶子飘落的轻盈，需要一阵风穿过的清凉。

它原不是一座仓库，只管囤积；它该是一座小小的庭院，凤凰彩票app有日影移动，有花开叶落，容得下片刻的寂静，也听得懂风的低吟。

正出着神，眼角瞥见树根已经鼓出地面。它们交错在大地上，伏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，静悄悄地、心满意足地匍匐着，不羡乔木的高，也不慕花卉的艳。

那样安静和不慌不忙，仿佛这天地间，再也没有活着更重要的事了。

我不由得微笑了。我们总嫌光阴太快，催促着自己，也催促着万物。

可这老槐树，在春夏秋冬，风霜雨雪之间，却活在另一套时光里——一套属于自己的、从容不迫的时光。

它的“心情”，大约便是这不言语，却将自己照顾好自己的美丽，做到了极致。

夕阳不知何时，已悄悄地从云被里探出些脸来，将西边的天染成一抹淡淡的金红。

那光斜斜地穿过树枝的缝隙，漏下来，在地上印出无数晃动的、圆圆的光斑，像一池碎了的金子。

暮气从巷子的那头，袅袅地漫过来了，带着人家厨房里飘出的、温暖的饭香。我站起身，轻轻地拍去衣上的尘土。

回去的路上，脚步是不同了。心口那块淤着的东西，不知何时已悄悄化开，散作这晚风，这暮光，这满巷子宁静的人间烟火气了。

我这才恍然，原来照顾心情，并非要寻怎样名贵的香饵，觅怎样稀罕的佳境。

它或许只是从一团混沌中暂时抽身，容许自己发一会儿呆，看一片叶子，等一阵风来。

是将那颗在尘世中奔突得疲惫粗糙的心，轻轻地安放在一脉清凉的绿意上，让自然那温柔而无言的手，抚平它每一道焦躁的皱褶。

推开家门，屋里还是先前的样子。但那片摊开的书页上，此刻正承着一窗渐渐浓起来的暮色，竟显出一种安详的、等待的姿态来。

我忽然觉得，往后的日子，我大约会常常去看那棵老槐树了。

不为什么，只为在它身边坐一坐，将自己乱纷纷的心情，也打理得像它叶上的脉络一般，清晰，舒展，迎着光。

故而，把自己的心情照顾好，原来便是认认真真地，活在这一刻的风里，这一刻的光里，这一刻无所事事的完满里。这，或许比什么都重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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